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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生七年》透视出的战后英国有色移民政策演变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朱鑫 发布日期:2018-11-11浏览()人次 投稿收藏

      《人生七年》的第一部纪录片于1964年播出,此时英国刚刚颁布了《1962年联邦移民法》,有色移民问题正是社会关注的热点话题,关于有色人种的讨论是整个社会和政府关注的焦点。第8部纪录片在2012年播出,英国宣布放弃多元文化政策,重新限制移民进入。《人生七年》的背景时代恰是英国有色移民问题最为突出的时代,这期间英国的移民政策也随着社会问题的导向而几经变化,英国政府对有色移民问题的处理也做出了多种尝试。

      《人生七年》中多次涉及移民问题,在这些受访者7岁、14岁、21岁、28岁、35岁、42岁的主体采访中都被询问过对有色族裔、移民流失这些问题的看法。受访者之一的西蒙本身就是一位非白人族裔,他的成长经历很能反映当时有色族裔的生活现状;还有些受访者移民海外,如保罗,在走出福利院后就和父亲一起移居澳大利亚;尼古拉斯是一位乡村男孩,在获得博士学位后和妻子一起移民美国;有些受访者对有色移民问题非常感兴趣,如布鲁斯,经常表达自己对有色人种的看法,导演也有意展现布鲁斯对移民政策的观点:在他28岁的采访中特意拍摄了黑人从街道走过和有色族裔聚会的画面,还在布鲁斯教书的课堂上特意给几个黑人女孩镜头,甚至在布鲁斯去孟加拉国交流教学的时候拍摄了很多当地人的生活现状,给观众形成视觉上的冲击。还有些受访者反对移民,尤其是反对移民海外,上层阶级的代表查尔斯、安德鲁、约翰都曾表示过对移民外流的道德谴责,他们要留在英国,很喜欢英国的生活和政治环境。

      20世纪50年代之前英国有一半的人还未曾见过一个黑人,而且大部分城市依然是白人之城,只有少数几个城市有亚洲人和非洲人居住的气息,即使伦敦郊区也只是零星点缀着非白人居住区。影片中唯一一位上流阶层女性代表苏西和来自乡村的尼古拉斯,在7岁被询问有色族裔问题时,都说不曾结识过有色人种。尼古拉斯说只在电视中见过非白人族裔。人们对有色人群并不了解。而在接下来的30年间,英国的有色人种问题却甚嚣尘上,有色移民问题成了英国人议论的热点问题,直至今日,仍困扰着英国。

      一、英国有色移民历史回顾

      英国社会由来自世界各地的不同种族、肤色、宗教信仰的移民构成。近年来英国国内的难民问题和恐怖袭击让我们把注意力又重新放回到有色移民问题上。严格来讲,英国并不是一个纯粹的移民国家,1953年,英国劳工大臣H?A?沃特金森在国际劳工组织大会上明确宣布“英国不是一个移民国家”。但是,英国却有很悠久的移民历史。

      英国人的先辈如比尔盖人、克尔特人、罗马人以及后来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等都是在不同的历史时期进入不列颠的。据考证,在罗马征服不列颠时期,就出现了有色移民,一小部分黑人罗马士兵随着罗马军队在不列颠定居。在16世纪早期,出现了最早的黑人移民记载,少量的非洲黑人为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四世的王室法庭服务,这种为皇家服务的形式被看做是黑人奴隶制度的一种“仁慈方式”,在之前两百年间的南欧地区风靡一时。1596年,英国枢密院曾因“防止他们剥夺英国人的就业”而下令驱逐一批在英国居住的黑人,这可能是英国驱逐有色人种的最早记录。【1】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英国的有色移民只是零星出现,直到近代奴隶贸易的兴起,有色移民数量才开始增加,但依然有限。

      19世纪中叶,爱尔兰大饥荒促使大量爱尔兰人移民到了英国,19世纪后期,在利物浦的一些地区中,有超过40%的人口是爱尔兰人。70年代,大批在东欧和俄国遭受迫害的犹太人来到英国,却很难融入到英国的主流社会中,他们在经济上的成功也引起英国本土居民的不满,促使英国政府颁布多部限制外国人的法案。19世纪还有一些因贸易而来的印度人和华人,东印度公司雇佣大量的印度水手、船员以及士兵,当时英国大约有1,500名印度移民。【2】20世纪上半叶,英国有色移民人数总体上在增加,但波动很大。一战使英国本土劳动力短缺,招引有色移民进入,居住地区主要集中在位于港口周围的有色人种社区,从事的工作多为与航海有关的职业。30年代的经济危机又使劳动市场需求下降,大量英国人移民海外,有色移民的进入也受到限制。二战后,英国的移民由三部分构成。战后至1971年,爱尔兰移民是英国最大的外来移民群,1951年,在英国的爱尔兰人达到472,000,1961上升到644,400人。第二部分是欧洲大陆其他国家移民,他们一部分是来自东欧的政治避难者和难民,其中来自波兰的移民人数最多,仅次于爱尔兰移民。根据1951年的人口统计显示,英国共有152,000名在波兰出生的人,占所有外国出生移民总数的8%。第三部分是来自英属殖民地和英联邦国家的有色移民,从1951年到1961年,有色人种的数量从74,500人上升到336,600人。【3】战后英国有色移民政策几经变化,有色移民数量也在50-60年代的暴增后趋于稳定。

      英国是欧洲吸纳移民最多的国家之一。根据英国国家统计局的统计,到2001年,有8.3%的英国人是在海外出生的,共有490万,比1951年增长了一倍,这并不包括出生在英国的第二代、三代移民。其中,印度裔和巴基斯坦裔是人口最多的两大族群,分别有56.98万人和33.64万人。来自非洲、加勒比海地区以及中国和孟加拉国等国的移民紧随其后。2004年欧盟东扩以后,进入英国的东欧移民大量增加,其中以波兰人居多。【4】

      在大部分情况下,人口迁移有利于全球生产要素的优化配置,促进人类的财富增加。但是,人口迁移同样带来不同族群之间的文化碰撞、对迁入地有限资源的争夺等问题,很多人口迁移并不是出于生产要素的重新配置,而是受国家政策的引导。对于英国来讲,移民一度在英国社会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如曾任英国首相的托尼?布莱尔所言,移民对于英国的经济发展是“绝对必要的”。2007年6月,全英总工会的报告称,如果没有移民工人,诸如餐饮服务业、蔬菜瓜果采摘业、鱼肉类屠宰与包装等行业将无法维系。同时,移民也引发了诸如恐怖袭击、种族歧视、住房拥挤、就业率下降等一系列社会问题。英国的外来移民并不是一开始就成为社会问题,而是在二战后随着移民的大量涌入逐渐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和政治问题,并且集中在有色族裔身上。英国政府也随着国内政治经济环境的变化和对外的外交需求的改变不断变迁着自身的移民政策。

      二、二战后英国有色移民政策变迁

      二战后,英国对有色移民的政策可分为三个阶段:二战后至20世纪60年代是自由主义移民时期,此时英国并没有严重的移民问题,对移民没有多加管控。60年代至八九十年代是限制性移民时期,此时英国收紧了移民准入规则,制定了很多针对有色移民的政策,同时对已定居的有色移民采取安抚性的融合政策。90年代中期至今是选择性移民时期,英国放松了对高科技人才的限制,并且加大了对难民和非法移民的打击力度。

      1.自由放任的移民政策

      20世纪前期,由于迁入移民数量始终低于迁出移民数量,英国对来自其殖民地或附属地的移民一直持开放政策。对有色移民既不鼓励,也不限制。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出于国家经济和社会重建的需要,西欧主要国家如英国、法国、德国等都处于劳动力紧缺的状态,英国工业的扩张也产生了对非技术性体力劳动者的大量需求。1949年皇家人口问题委员会的报告指出,由于劳动力严重不足,英国每年需要移民1.4万人。【5】同时随着民族解放运动的风起云涌,各殖民地纷纷独立,原英联邦国家公民在获得本国身份后,是否保留英国臣民身份等问题急需明确。《1948年英国国籍法》就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应运而生的,在法律上明确界定英国公民的身份:英国及其殖民地公民和独立的联邦国家公民是界定英国国民的两大类型,他们作为英国国民的身份允许自由进入英国并寻找就业机会;老自治领的人民还可以在居住满一年后以英国公民的身份登记,成为英国国民的组成部分;英国国民在大选中有投票权,有权进入议会,也可以在英国政府中工作。此法案的出台在客观上鼓舞了有色族裔移民进入英国。

      表 1 内政部估计来自热带帝国 /联邦( Tropical Empire /Commonwealth) 的净流入量,1955—1962年 【6】

      1948年的国籍法到50年代中期才开始生效,当时欧洲劳动力的来源已经枯竭。欧洲其他国家为吸引外国移民提供了更为优厚的条件,迫使英国不得不从加勒比地区、印度次大陆地区征招新的廉价劳动力。在这些国家和地区,由于国内经济恶化、贫穷和失业,使得成千上万的人离开家园去了英国。另外,传统的乐于接受移民的美国,正值麦卡锡主义猖獗和实行麦卡伦法案的时期,对移民大大增加了限制,这些都促使了大量的有色移民涌入英国。【7】正如表1所示,1955年有色移民大概有3万7千多人,1960年上升到5万7千,而1962年仅上半年就有9万有色移民进入英国,有色移民数量逐年增加也引发了英国社会的焦虑与不满,种族歧视、住房拥挤、犯罪率上升等一系列社会问题爆发。

      1958年,一系列的种族冲突和暴力事件发生在米德兰东部的诺丁汉和伦敦西部的诺丁山。移民问题成为国家突出的问题。大量的外来移民导致了住房成本的上升,加剧了社会紧张。1961年,联邦移民委员会在一份调查报告中指出,英国的住房形势变得越来越严峻。在有色移民聚居地区,住房短缺问题是导致种族间敌对的主要原因之一。【8】50年代末,英国受到新的经济危机的打击和困扰,劳动力市场受冲击尤为严重,特别是外国劳工就业比较集中的部门,结构性失业状况一直在恶化。【9】影片中的有色人种西蒙7岁时的理想是当一名电影明星,14岁时就改变了想法想成为电气工程师,因为这样更现实一点。成年后他在伦敦沃尔斯香肠冷冻室工作,“工作是一成不变的,有点闷”,没想过工作前景,没觉得自己值得更好的工作,也没想过自己向上一级努力。但也觉得不可能一辈子在冷库工作,想要学一门手艺离开这里,做些不一样的事情。28岁的时候还是在冷冻厂工作,因为“有工作总好过没有”。事实上直到他42岁的时候冷冻工厂倒闭,才改变工作加入优森航运公司担任堆高机操作员。他说:“做了很多辛苦的工作,才知道自己做错了工作……如果自己能更努力学习点什么,或许会做的更好。”喜爱画画,却一直没有时间坐下来真正去做。这固然有西蒙自身的因素,但有色人种在英国不好就业,只能做一些重体力劳动的工作也是事实。即使有色族裔和白人一起承受着经济衰退带来的打击,但英国的普通大众却认为正是有色移民的增加才引发了就业、住房、医疗等一系列社会问题的恶化。连来自中产阶级14岁的尼尔都知道,“他们(有色人种)与别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在社会上引发了很大的争议,外来移民抢了英国本土人的工作。”

      越来越多的英国人认为,英国太小太拥挤无法接纳新移民,除非他们是白种人。【10】前教育大臣杰弗里?劳埃德曾说过:“由住房拥挤、机会不均和就业歧视所引起冲突的根源在于移民过多……如果我们不解决这个问题,将加深我们固有的偏见……移民向潮水一般涌入我们的大城市如伯明翰,那将是一场可怕的灾难。”【11】这种“移民饱和论”情绪在社会舆论媒体的大肆渲染下,引起了英国社会的紧张。在影片采访中,同为中产阶级的尼尔和彼得都在7岁时表示过不喜欢有色人种。14岁的苏西曾说:“我对有色人种没有意见,但如果这辈子也遇不到一个,我也不在乎。”当然这不是英国所有人的看法,也有小部分的反种族歧视者如布鲁斯,他7岁时的理想是去非洲,教化那些没文化的人,让他们变得更好。14岁就显示出对有色移民问题的关注:“我不赞同保守党对黑人的做法,种族政策。”21岁时有了更为明确的政治观点:“我是附近唯一的社会主义者,去酒馆的时候我会站出来维护社会主义政策,大家会觉得我很白痴,问起是否赞成移民的时候,我会站出来维护它”。但是这在英国反对有色移民的大环境下显得格格不入:“这样做很辛苦,我可能会放弃”。

      2.限制—融合的移民政策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英国的外交政策也由维持理想主义联邦的三环外交【12】转向实行面向欧洲的现实主义政策,对联邦国家公民的重视程度下降。1961年英国提出加入欧洲共同体的申请。尽管战后英国经济发展很快,但是与主要的工业化国家相比还是落后了。英国进口工业制成品的比例提高了,西欧和美国才是英国长期和主要的合作伙伴。英国与西欧、美国的贸易量在逐年上升。在国内外局势转变的情况下,英国对有色移民采取了限制-融合的政策,一方面对有色移民准入规则越来越严厉,另一方面对国内已定居的有色移民采取融合性政策,安抚种族冲突。

      《1962年联邦移民法》首次在法律上限制曾是帝国臣民的新联邦国家公民迁入英国,标志着英国战后移民政策由自由开放转向限制管控,【13】此法规定英联邦范围内的各国公民,除非得到在英国工作的机会,否则不再有权在英国定居。表面上该法案中没有提到种族,但真正受到限制的大多数是前殖民地的移民。他们大多学历较低,申请入境时显然处于劣势。1968年,肯尼亚因推行“非洲化”政策而发生肯尼亚亚裔移民危机。威尔逊工党政府仅用一个星期时间便匆忙颁布新的《联邦移民法》,规定英联邦公民只有本人或父母、祖父母中有人在英国出生,才可以自由出入英国,将大约20万持有英国护照的肯尼亚亚裔移民挡在英国国门之外。 《1971年移民法》则将联邦公民自由出入英国的权利局限在本人出生在英国的人当中,针对有色人种的意图十分明显。该法案还赋予内政大臣和法庭对那些没有居留权的人下达驱逐令的权利,驱逐者是在联合王国居住不到五年的移民,并规定自愿遣返的相应条例,这一规定极大地限制了移民在英国的行动。《1972年移民法》中出现了向欧洲移民倾斜的移民政策:欧洲共同体成员国的公民如果因为寻找工作而进入英国,可以在没有工作许可证的情况下进入英国。《1981年国籍法》极其严苛地规定,出生在英国的人也并不自动取得英国国籍,使得原先可以入境并在英国长期居留的大部分外国人受到排斥,也彻底堵住了联邦公民自动进入英国的大门。这样的移民法案迎合了大多数英国白人的要求,但也有些人反对,认为这是种族歧视的表现,英国越来越没有作为一个大国的“容人之量”,对于那些被拒之门外的国家,布鲁斯认为:“像这样的国家(孟加拉国),我觉得它需要极大的帮助,普遍贫穷的程度我觉得在增加,那么多的孩子在工作。两百多年前这里曾是富庶地带,人们说这里是孟加拉湾的明珠,曾让人们惊讶,但现在不是了,这与英国在这里的统治不无关系。”

      从1962年开始,移民法对有色移民的限制越来越严苛,英国的有色移民浪潮得以控制,但是有色种族问题并没有消失,英国的有色人种在社会各领域受到各种歧视性对待,使得英国种族关系愈发紧张,在各地出现了激烈的种族暴动。布鲁斯28岁表达对有色移民情况的观点时说:“我们有需要维护移民政策,有些人说移民太多了,我觉得他们并不完全明白这个问题,他们应该看到移民对这个国家的积极影响,同时看到移民引发的结果不会剥夺他们的机会,他们没工作不能怪在移民头上。政党有责任跟人民解释,用更真实的手段让人们看到真相……我看到很多人缺少机会,失业确实是个大问题,很多人和家庭都会遇到。”英国政府为了维持社会稳定,对英国境内已经定居的有色移民采取了融合性的政策。出台了一系列种族关系法,调和种族矛盾。《1965年种族关系法》禁止在酒吧、旅馆等公共场合实行种族歧视;《1968年种族关系法》禁止在住房、就业、保险等第二代移民难以忍受领域的种族歧视;《1976年种族关系法》引进了间接歧视问题,规定任何认为自己受到种族歧视的个人都可以向地方法院起诉。与此相应,工党政府建立了旨在调查种族冲突现状且有权强制执行种族调解的机构——种族平等委员会。英国政府还采取措施推进其他如宗教、性别、年龄、身体状况等领域的平等,以确保少数群体有平等的权利保持和发展其特定的文化传统。这些举措也确实缓和了英国国内的种族矛盾,影片中有良好出身的约翰认为,以前黑人总是拼命才能得到些什么,现在他们容易多了。

      英国反种族主义评论家雅思敏?阿里白?布朗的一段话点明了英国白人对移民的矛盾态度:“这一刻,他们(英国白人)告诉英国民众,英国人是帝国的统治者,上帝赋予他们责任来教化那些他们所控制的野蛮人;下一分钟,这些黑人和亚洲人却在与他们共处的工作场所要求平等对待。政治精英们告诉英国白人黑人移民和亚洲移民是一种威胁,但同时他们又要求白人们平等对待那些已经在英国的黑人和亚裔。”【14】严格的移民法与宽松的种族关系法一体两面地构成了英国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在移民问题上的政策倾向。一方面,英国政府严格限制移民进入,尤其针对黑人移民,另一方面对已在国内定居的移民予以包容和认同,缓和矛盾冲突与紧张关系。

      3.选择性的移民政策

      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随着全球化进程的加快,面对全球高素质人才的竞争,英国的移民政策也有所调整。1997年5月英国工党上台,它宣布将放松保守党实施的严厉限制移民的政策,取消了非欧洲公民与英国人结婚必须证明他们并非借婚姻逃避移民控制的“主要目的”的规定。1999年2月,政府还宣布将给予英国独立领土上的居民完全的英国国籍,并且有权移居到联合王国。这个阶段的移民政策呈现出一种鼓励高科技移民,限制难民及打击非法移民的选择性特征。

      首先,为了增强自身在全球经济中的竞争力,英国在移民政策中增加了对精英和技术移民的有吸引力的优惠条件。英国政府于2002年1月起试行高技术移民项目(High Skilled Migrant Programme,简称HSMP)。在试行的一年多时间里,成功接收了3万多名高技能移民申请,该项目于2003年正式实施。【15】该政策对高技术移民的年龄、职业类别和英语水平没有任何限制,只要符合条件,任何人都可以申请全家移民到英国。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失业率升高,英国实施了澳大利亚式的移民评分制度,并希望通过新制度吸引欧盟以外的专业技术人才移民英国。在新制度下,只有英国所需要的技术人才才能轻松移民英国。

      其次,英国对难民和非法移民实行严格的限制政策。1988至1991年间英国申请避难的人数上升了11倍,抓获的在英国工作的非法移民人数由1988年的4,000人上升到1995和1996年的10,000【16】。1993年英国最终通过了《避难与移民上诉法案》,该法案赋予政府更大的权力来打击虚假申请信息行为,并有权驱逐那些被拒绝的避难申请者,该法案的实施导致英国获准难民人数空前减少。1999年,英国出台了《移民和难民法案》。该法案旨在规范移民,对难民进行控制管理。2001年美国的“911”事件发生后,面对恐怖主义的威胁,英国出于国家安全和对外政策的考虑,全面修改《国籍和移民条例》,严厉对待非法入境者,以保证那些可能和恐怖分子有关系的庇护申请人不会成功。英国对入境和避难申请制度的改革,除了防止避难制度被滥用,还要使新移民更快、更容易融入英国社会。在严格限制非法移民的同时,促进国内经济的发展,积极鼓励专业人士和技术人员移民英国,弥补国内人才的缺乏,在日趋激烈的国际竞争中占得先机。

      三、英国移民多元文化政策探究

      在有色移民潮的冲击下,英国从一个几乎全是白人的社会变成了一个有着庞大的亚裔和黑人社区的多种族国家,英国经历了很多种族关系的阵痛,种族歧视所引发的暴动深刻影响了英国的社会。英国对有色种族的歧视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英国白人凭借自身在商业、工业和军事上的优势对有色人种进行征服和奴役,这让他们认为白人种族优越于其他有色种族。在权力上的强势使民族文化心理上也留下强烈的“欧洲中心主义”和“白人优越论”的印记,前殖民地国移民的种族和肤色也就成了或明或暗的政策性歧视的缘由。有色人种的工作性质也是被歧视的原因之一,有色人种作为补充劳动力来到英国,所从事的往往是技术低下的体力劳动,这些工作是本土居民不愿意从事的脏、累、低薪的职业。由于住房的缺乏和薪资的限制,有色移民大多在经济衰败的地区租住旧房子,教育上也完全比不上本土居民的资源。有色移民在经济基础、职业、教育、住房等各个领域长期处于白人的下风,更加印证了“白人优越论”,也恶化了白人居民对有色族裔的看法,歧视更为严重。

      西蒙是14位受访者中唯一一位黑人,他是非婚生子,母亲是位白人,有深度抑郁问题。他在伦敦的生活也可以映射出一些有色移民的真实境遇。在他7岁时就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不同,对于有色人种的看法,他的回答是:“大概就是跟我一样的人吧”。他虽然不喜欢打架,“每次看见人争吵,都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却很在乎大家挤在一起的热烈,“打架时大家会扭作一团,我很喜欢那种感觉。大家围作一团时,我喜欢加进去”。13岁离开福利院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但这带给他的快乐很有限,周边的人显得并不是那么友好,“小时候很开心,大家都是朋友,一个敌人也没有。在这里大家都对你不置可否,今天可能是朋友,明天就不一定了”。西蒙想要在工作以前四处看看,但他只能跟随学校出游,或者跟母亲一起参观美术馆、天文馆。14岁时想去马略卡岛,却从没有出过国。21岁时他在家附近的一家沃尔斯香肠冷冻工厂工作,想过换工作却在那里待了20多年,直到冷冻工厂倒闭才到机场做叉车驾驶员,他一直从事的都是忙碌的、没有太多技术含量的体力工作。和西蒙同在福利院生活过的保罗在21岁重见他时说:“我们相处得很好,我觉得他很招人喜欢。如果有能力,我很想为他做点什么,因为我拥有的比他多。这并不是贬低他。”西蒙的结婚对象是一个有色族裔,42岁再婚时同样娶的是有色族裔,生了五个孩子,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不觉得自己是个大家庭。28岁被问到“在今天的英国社会黑人会过得很艰难吗?”他回答说:“取决于你想要什么,如果你只是想在这里生活,并不艰难。如果你想跟社会抗争,一定很难”。42岁回答这个问题:“我不太在意了,双方都曾说过我的坏话,有白人说,你们黑人怎么样,也有黑人说,你们白人什么的,所以我很久以前就不想肤色这件事了。”而他的第二任妻子直接表达了在社会上受到的歧视性对待:“在社会上还是很艰难,还是要对抗,必须逼自己。当你有了工作,总是要工作更(比白人)为努力。他们(白人)会对你有偏见。当我们搬到这里,也没人跟我们说话,他们以为你会把音乐开大声开派对,但我们不是全都这样。每个种族都有好人与坏人。在我看来,我们就跟别人一样”。49岁西蒙夫妇成为寄养父母,想在家照护寄养儿童(多是有色儿童),想要改变一点他们的人生。可以看出,西蒙在英国的生活境遇并不好,尤其是和影片中其他的阶层或是同一阶层的受访者比较来看,西蒙在生活水平、工作环境、娱乐旅行等种种方面都不太乐观,在婚姻方面也选择了同样为少数族群的伴侣,此时的社会主流观点也反对与有色人种通婚。西蒙的困境与他自身求取安稳的性格有关,但更多的是社会上对有色族群的偏见与歧视性对待,这也激起了有色族群的反抗。

      20世纪70年代至20世纪80年代初,英国爆发了一系列反对种族主义的社会运动,其中包括反对伦敦纽克洛斯大火事件的运动。此外还有反对警察带有种族歧视性的骚扰、反对极右派的运动和反对凸显种族主义思想的移民管制等。年轻人使用摇滚音乐这种形式来表达反种族主义思想。西蒙在14岁受访时说,“大家都已经习惯了有色人种,有色人种也习惯了和白人一起生活,如果双方中有一方出现了问题,那么两边都会出问题,每个人都得融入到集体。”维持英国的种族和谐需要双方共同的努力。35岁来到孟加拉国东北角的锡尔赫特工作的布鲁斯说,“每个人都会有种族主义成分,世界各地都一样,我想这是人类的天性,害怕一些与自己只是稍有不同的事物。我知道这在学术上被定义为歧视加权力,当你有权力做些与它相关的事情时,就会把它改变成对它的受众非常有害的东西。我想如果你把那看作情感状态,也许你就得用自己的智力审视自己。”作为记者后来退出影片拍摄的查尔斯也说:“像英国这样的大国,不仅有白种人,也要能容得下有色人种。”

      面对这样的国内形势,英国政府不得不调整自身的有色移民政策来应对多种族社会问题,它采取了欧洲移民融合的典型模式——多元文化模式。所谓多元文化模式,是指在多民族多种族国家当中,构成民族国家的各个族裔“在社会生活中被赋予广泛的权利,并受到鼓励保存它们的文化遗产”。在移民学上,多元文化主义至少应当包含四个基本点:其一,外来移民有权成为移入国的公民;其二,给予外来移民族群以平等权利是政府义不容辞的职责;其三,不同文化特性的族群或个人有权要求得到主流社会的尊重;其四,主流社会应当根据外来移民族群的特殊文化需求修订相关的政策。简言之,多元文化绝不仅局限于文化本身,而是包含给予各族群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平等权等多重内涵。【17】

      二十世纪上半叶,英国处理移民问题的主要方式是同化,要求移民融入主流英国文化。60年代,多元文化主义开始酝酿,1966年,时任英国内政部长的罗伊?詹金斯在演说中说:“我所谓的整合并不意味着移民要失去他们的民族文化和特征,我认为英国不需要变成一个熔炉,所有人都变成统一模板的英国人。我所谓的整合,并非指通过同化建立同一性的平面化过程,而是推动文化多样性,同时在相互宽容的氛围下实现机会平等。”这种融合观点逐渐受到人们的欢迎,产生了很大的社会影响,推动了政策向多元文化主义的转变。影片中很多受访者都表达过不喜欢种族歧视政策,杰奎琳在7岁时曾接触过非洲的小孩,认为他们也是很友善的,除了肤色外与白种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娶了保加利亚大使女儿的约翰说:“种族歧视并不好,这是你无法改变的自然现象,我不在乎一个人很恶心、很自私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被歧视,人并不能控制自己的肤色。”布鲁斯在14岁时就已经坚定地站在了支持有色移民的一方,他也是多元文化政策积极的支持者,“我觉得我们有办法发展出更为和谐的多元文化社会。”从20世纪70年代末至90年代初,英国主要通过多元文化主义政策来实现对多样性种族社会的管理,并在20世纪80年代初达到顶峰。

      多元文化主义认可文化的多样性和差异性,在许多生活方面推动文化适应,试图缓和就业、住房、教育、医疗卫生和福利待遇方面的不平等现象。由于多元文化主义的兴起是建立在移民族群反抗种族歧视及同化政策的基础上的,因此反歧视成为其重要内容。在国家层面,这种反种族歧视以一系列《种族关系法》的颁布作为法律保障。从20世纪下半叶的种族歧视状况来看,多元文化主义政策在改善种族关系、推动移民族群的社会地位、促进英国各种族间和睦相处和社会稳定等方面曾做出过很大贡献,适合当时的社会情况。布鲁斯在42岁接受采访时说:“我现在相当高兴知道,例如阿尔及利亚人住在我家附近,他说在欧洲其他国家,警察会侮辱他们,骚扰他们。他说在这里,走在街上没人会在意。”但是进入21世纪后多元文化政策却备受争议。

      2005年7月7日伦敦在多个地铁站和多辆巴士连续发生至少7起爆炸,52人死亡,近百人受伤。对于文化多样性的质疑不断增加,甚至认为多元文化主义其实就是恐怖主义的源头。2006年,时任英国首相的布莱尔对移民更是大力抨击,认为英国社会的犯罪率上涨和社会逐步走向衰落都与移民有着紧密的关系;2007年布朗继任后,直接对多元文化政策予以指责,至此多元文化主义进入全面否认时期;2011年2月5日,英国首相卡梅伦在德国慕尼黑安全政策会议上表示英国的多元文化主义政策失败。连多元文化主义的领军人物威尔?金里卡都承认现在进入了一个后多元文化主义的时代。一个文化多样性的社会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如何维持差异与共性的平衡。对民族国家和国家文化强烈怀疑,同时又对种族群体和种族文化不加批评的接受构成了英国多元文化主义的悖论。【18】多元文化主义打算通过反歧视、肯定少数民族的价值来赋予权利,然而最终却使他们成为受害者。过度关注一个群体的特殊需要及其特色,而不是提升其更加积极的形象,会造成一种高深莫测印象。就如影片反复出现的西蒙7岁时做的那个梦:“我梦见所有的东西都飞起来,砸在了我的头上。”英国给予有色人群太多不必要的关注,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砸”向他们,却没有让他们真正融入到社会中来,结果就是主流社会和少数族群之间出现了更大的鸿沟,他们都将自己视为彼此的对立面。正如影片中布鲁斯在孟加拉交流时所感叹的那样:“你越是维护自由,让所有人在限度内做任何事,那你拥有的自由就会越少,贫民窟里是没有自由可言的。你可以说大家有自由,可以去找更好的工作,但事实却不是这样。你越是维护自由,就越不自由。”

      当然一项政策不能简单的用好与坏、对与错来衡量。任何政策都有时效性和局限性,需要根据时间的发展不断做出调整,我们不能奢求一项政策毫无瑕疵、长期有效。对待多元文化主义政策是如此,对英国的20世纪下半叶的移民政策亦是如此。不能因为出现问题就全面否定它,需要将它放在特定的历史环境中去考察。

      四、结语

      有色移民政策是当今英国历史发展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其发展变化既展示了外来移民与英国的关系,也反映了英国社会运行的轨迹和社会发展的客观要求。由于国内外现实环境的变化,移民政策不可能一成不变,二战后的英国移民政策受到政治、经济、文化、外交多方面现实趋向的影响,劳动力短缺促使英国放开对移民的大门,国内社会矛盾尖锐、经济危机和外交政策的转变又使英国逐渐收紧对有色移民的限制,如今在科技竞争愈来愈激烈的大环境下,英国又有选择地放松了对高科技人才的限制。英国的移民政策取得了一定成效,但面对英国社会出现的一系列问题,它又面临着限制与自由流动之间艰难的选择。一方面移民的进入补充了英国体力劳动力市场的空缺,促进英国社会良好有序的运转。另一方面,移民与本土居民的碰撞也衍生出很多复杂的社会问题,建立在资本扩张基础上的种族歧视、对资源有限性担忧而引发的移民忧虑、基于文化冲突的暴力事件等。政府做出的有色移民政策影响着千万人的命运和前途,就像《人生七年》中的受访者所表现出来的,保罗在英国和英联邦协议的优惠政策下移居澳大利亚,过上美满的生活。尼古拉斯随着科技人力资源潮移民到学术环境和工资水平更为优渥的美国。西蒙是二代有色移民代表,英国政府和社会所展现的对待有色移民的态度直接反映在他的婚姻、教育和就业等切身利益上。每个人都是时代大环境、政府大政策下的一个个孤证,所有人都试图挣脱命运的安排,却又都成为了时代的一部分。

        【作者单位:南京大学历史系】

     

      注释:

      【1】于明波:《英国威尔逊政府移民政策研究》,博士学位论文,南京大学历史系,2018年,第18页。

      【2】Shamit Saggar, Race and Politics in Britain, Hertfordshire: Harvester Wheatsheaf, 1992, p.16.

      【3】高麦爱,陈晓律:《伦敦骚乱的历史渊源》,《探索与争鸣》2011年10期,第70页。

      【4】于梦歌:《试析20世纪英国移民身份和移民政策演变》,博士学位论文,河南大学世界史,2015年,第1页。

      【5】续建宜:《二十世纪英国移民政策的演变》,《西欧研究》1992年第6期,第22页。

      【6】Zig Layton-Henry, The Politics of Immigration: Immigration, Race and Race Relations in Post-war Britain, Oxford: Blackwell Publishers, 1992, p.13.其中1962年的数字为前半年的统计数字,时间截至《联邦移民法》生效的时刻为止。

      【7】续建宜:《二十世纪英国移民政策的演变》,《西欧研究》1992年第6期,第23页。

      【8】 Zig Layton-Henry, The Politics of Immigration: Immigration, Race and Race Relations in Post-war Britain, Oxford: Blackwell Publishers, 1992, p.38.

      【9】续建宜:《二十世纪英国移民政策的演变》,《西欧研究》1992年第6期,第23页。

      【10】Anthony Lester and Geoffrey Bindman, Race and Law, Harmondsworth: Penguin Books, 1972, p.13.

      【11】David Steel and No Entry, The Background and Implications of the Commonwealth Immigrants Act 1968, London,1969, p.68.

      【12】这一政策的宗旨是以英国本土为核心,首先发展与帝国殖民地以及英联邦各国之间的关系;其次发展与美国的关系;再次建立与欧洲各邻国的关系。

      【13】于明波:《英国应对欧洲难民危机的表现及其历史渊源——基于二战后英国移民政策的考察》,《国际关系研究》2016年第6期,第111页。

      【14】 Ali Rattansi, Multiculturalism: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2011, p.31.

      【15】李芳田:《国际移民及其政策研究》,博士学位论文,南开大学政治学系,2009年,第108页。

      【16】李芳田:《国际移民及其政策研究》,博士学位论文,南开大学政治学系,2009年,第114页。

      【17】李明欢:《国际移民政策研究》,厦门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217页。

      【18】Joanna Fomina, Immigration and Diversity in Europe: Lessons from British Multiculturalism, Germany: VDM Verlag Dr. Muller, 2010, p.203.

    (编辑:常晓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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